写在鲭鱼背上的事
针对视神经的拟态，从基因的离散计算中，为何会出现
对计算机自然的追问，与截取的经济

本文译自日语原文。文中的日语引文均为本译文所译；所记字数（17字、189字等）为日语原文的字数。解释上如有疑义，以日语原文为准。

1．引言：不懂，是会被变现的

“信息的丰裕，造成注意力的贫困（a wealth of information creates a poverty of attention）。”赫伯特·西蒙写下这句话，是在1971年^[3]。信息泛滥的时候，变得稀缺的不是信息，而是接收信息那一方的注意力。四分之一个世纪后，戈德哈伯论道：网络上最匮乏的东西是注意力，经济将改组为对它的争夺^[4]。此后的发展，吴修铭^[5]和祖博夫^[6]都有详细的描绘。把人的注意力收集起来再卖出去的生意，开始决定社会的信息流动本身的形状。

到了2020年代，这一警告所说的事，成了一套完整的机制。X 于2023年开始向发帖者分配收益，据报道，同年9月分配总额已达约2,000万美元^[7]。被看到的次数，也就是曝光量（impression），变成现金。2024年元旦的能登半岛地震中，出现了大量被认为以获取收益为目的的虚假求救帖，“刷曝光”（インプ稼ぎ，指为赚取收益而刷高曝光量）一词排进了一条条报道的标题^[8][9]。真假不问，内容也不问。问的只有次数。

在这个市场上卖得最贵的，不是解释。是在解释的半途被截下来的、叫人听不懂的一句话。“不懂”招来反应，反应招来次数，次数招来现金。另一方面，去查一查那句没听懂的话——这份功夫，谁也不会为它付一日元。嘲笑比搜索便宜，而且好卖。

2018年12月28日发表的博客文章《【原来聊的是鲭鱼？】论 WEEKLY OCHIAI 这出小品，或曰地狱。》^[1]，是这种经济的教科书式标本。博文在标题里发问：原来聊的是鲭鱼吗？本文的回答一行就够。是的，聊的是鲭鱼。以下，先用录音和书表明节目里实际说了什么、又是怎样被接收的（第3节），从学术一侧确认条纹是怎么形成的（第4节），把博文的方法取出来（第5节），再批判持续为这种方法支付报酬的机制，及其现在的形态——刷曝光（第6节、第7节）。在此基础上，把那句话所指的问题重新立起来：针对视神经的拟态，为何会从基因的离散计算中出现（第8节）。本文的核心，就在那里。

2．资料

对象是 NewsPicks 的节目《WEEKLY OCHIAI》第2季“更新日本社会”。2018年6月13日播出，时长60分12秒。嘉宾是宇野常宽（PLANETS 总编辑）。官方页面这样介绍节目：“这是节目观众和现场观众都能参与讨论的公开讨论。”^[2]节目中的发言引自播出的录音，并以分、秒标注播放位置。博文的文字，引自公开的正文^[1]。

落合这一侧的资料，在节目之外一应俱全。有表参道 GYRE 的个展“落合阳一，山紫水明∽事事无碍∽计算机自然”（2018年4月20日～6月28日）^[10]，著作《数字自然：由构成生态系统的泛神化计算机而来的侘与寂》（デジタルネイチャー：生態系を為す汎神化した計算機による侘と寂，2018年6月15日发售）^[11]，落合在 X（原 Twitter）上的帖文，以及 note 上的文章^[12]。著作方面，另引作为前提的《魔法的世纪》（魔法の世紀，2015年）^[13]，和相当于续篇的《又鬼驱动》（マタギドライヴ，Matagi Drive，2026年9月出版）^[14]。把日期排开一看，事情简单得叫人泄气。

3．节目的5分25秒：说了什么，又是怎样被接收的

3.1　被要求的，是图解下定义的那两句话

进入正题6分多钟后，主持人向落合提出：“落合先生，数字自然是什么，能不能用5分钟讲解一下？”（21分20秒。文字据博文^[1]的文字稿）。录音里，主持人接着还说了“能不能图解一下”。要图解的对象，是2天后发售的《数字自然》第1章开头的两句话。日文共189字。

所谓数字自然，就是通过计算机技术重新构建生物所创造的量化这一睿智，从而更新现存的自然，并加以实现。与此同时，它又是这样一种思想：在解构了〈近代的人类存在〉的基础上，构成计算机与非计算机不可分的环境，构建计数的自然，由此越过〈近代〉，以圆环的方式超越语言与现象、模拟与数字、主观与客观、风景与景观的二元对立。— 《数字自然》第1章的开头^[11]

落合一边在白板上画图，一边把这两句话从头起逐词逐句地解读下去。21分40秒开始，27分5秒结束。共5分25秒。途中，他就刚念出的那一段交代说“到这儿为止是那句话”（22分13秒）；讲完第一句，又划了一道界，说到这儿为止是“前半这儿1、2、3、4行里”讲的（24分36秒），然后从“与此同时”进入第二句。这不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讲解。是受托用5分钟讲的那段定义文的逐字逐句的注释。比受托的5分钟，只超出了25秒。以下，依次读这段注释。

3.2　作为最初的计算机的 DNA

要说地球上最早诞生的计算机是什么，那就是带 DNA 的生物。有这么一种按4进制运转的数字计算机……然后呢，这个嘛，就是底层的代码。— 节目，21分40秒（文字据博文^[1]的文字稿）

生物是这个地球上出现的第一种进行信息处理的量化机器。……DNA 以数字数据记录，凭借量化了的数据和“纠错功能”减少错误，把信息传给下一代。— 《数字自然》前言^[11]

DNA 的遗传信息，是作为4种碱基的排列写下来的^[18]。从4种里选1种，所以一个碱基恰好相当于2比特。“按4进制运转的数字计算机”，说的就是这套编码。碱基每3个一组，指定1个氨基酸^[19]。生命的信息不是以连续量、而是以离散的符号串保存并读出的。1994年，阿德曼用 DNA 分子之间的反应，实际解出了一个组合问题^[20]。这不止于比喻。DNA 是可以用来计算的介质。在与定义文同一页上，书里这样写道：“说到底，量化意义上的〈数字〉，本就是生物固有的信息运算形式。DNA 和 RNA 的记录由4种碱基量化，再由密码子进一步编码。”^[11]

3.3　“那个”的内容，是量化

然后，再往后，嗯……怎么说呢……把非线性现象给，那个……弄成了那个的、带神经系统的生物，就出来了。— 节目，21分54秒（文字据博文^[1]的文字稿）

博文在这里问：“‘那个’那儿该填什么？”然后没有去找答案，而是转向了玩笑^[1]。答案，就在紧接着的地方。落合接下来念出了定义文的第一句。博文也把这一幕整理成了文字。

这个是写在最开头的：所谓数字自然，就是通过计算机技术重新构建生物所创造的量化这一睿智，从而——到这儿为止是那句话。— 节目，22分8秒（据录音整理）

“那个”，就是量化。他用“这个是写在最开头的”承接 DNA 与神经系统的话，念出了定义文的第一句。找词的时候先搁下一个“那个”，该填进那里的词，就在这一句里。前言这样定义这个词：“这里所说的量化，指的是信息论中的量化。”^[11]

所谓量化（quantization），就是把连续的信号舍入成有限的几级。自香农建立通信的数学理论以来^[21]，把信息当作离散的符号来处理，成了通信与计算的地基。神经做的也是同一件事。1943年，麦卡洛克与皮茨把神经细胞形式化为一种逻辑元件：输入的总和超过阈值就放电，不超过就不放电^[22]。1952年8月，霍奇金与赫胥黎用非线性的微分方程写出了流过枪乌贼巨大轴突膜的电流，并用计算再现了超过阈值的兴奋化为动作电位、沿轴突传下去的过程^[23]。这与图灵的形态发生论文^[24]，是同一个月刊出的。神经把非线性的、连续的现象，化为“放电还是不放电”的离散信号，再运送出去。关于感觉器官，书里也写道：“视网膜和耳蜗也是量化装置，是把空间中的光线和空气振动数字化、接到神经系统上的装置。”^[11]把非线性现象量化的神经系统——节目里的这个说法，是把神经生理学的标准理解一口气说了出来。让博文歪头纳闷的“那个”，就写在博文点了名的那本书里，第1章的第一行。

3.4　纠错，与偏微分的自动化

然后，呃，所谓用计算机技术重新构建，就是这个……统计性的纠错，和统计性的微分处理。啊——把偏微分自动化的那类方法，用计算机技术重新构建起来。— 节目，22分16秒（文字据博文^[1]的文字稿）

一舍入，细节就丢了。换来的是：符号怎么抄也不会劣化，抄错了还能改。在 DNA 的复制中，酶以1万倍到100万倍的选择性选出正确的碱基，放错的碱基有90～99.9%被校对功能切除^[25]。在计算机这一侧，汉明于1950年造出了能检出并纠正错误的编码^[26]。1956年，冯·诺伊曼论述了用不可靠的部件合成可靠机构的概率逻辑^[27]。生物也好，计算机也好，都不是把错误一个一个消灭，而是利用冗余，把出错的概率降下来。“统计性的纠错”，说的就是这个。

后半的“统计性的微分处理”“把偏微分自动化的那类方法”，可以原封不动地译成机器学习的技术术语。书在与定义文同一页上，从受神经系统启发的感知机^[28]一路讲到深度学习，写道：“这些都表明，利用量化了的数据，可以用统计的方法对最优化问题进行运算。”^[11]鲁梅尔哈特等人在1986年展示的误差反向传播算法，把输出的误差作为对各连接权重的偏微分，用链式法则向后传递，一点一点地修正权重^[29]。不靠人手去推导这些偏微分，而让计算机自动算出来的机制，就是自动微分^[30]，它成了2010年代深度学习的地基。用前言的话说，生物摸索出来的神经处理“正被人类造出的硅基计算机，以重新发明轮子的方式重复着”^[11]。

3.5　46亿年的迭代，30亿次的迭代，然后是鲭鱼

从这里起，就是成了博文标题的那一处。据录音，把这一段连贯的发言原样整理出来。

不是说地球诞生多少亿年了嘛。花了46亿年做出来的迭代，靠迭代跑出来的结果，比如说鲭鱼背上的花纹，要做出来是花了相当长时间的呢，那个迭代，计算机的话，这个迭代嘛，你看一秒钟，要是 CPU，不是能跑个30亿次什么的嘛。能跑30亿次；换成生物，这个就是一年一次什么的吧。— 节目，22分37秒～23分3秒（据录音整理）

这是一个主语和谓语齐全的、平常的比较句。自然花了漫长的迭代，做出了比如鲭鱼背上的花纹。换成计算机，这种迭代1秒能转30亿次。换成生物，大约1年1次。地球的年龄约为45.5亿年^[31]，3 GHz 的 CPU 的节拍是1秒30亿次。1年约有3,156万秒，所以在生物的1个世代里，计算机要转约9.5×10¹⁶次。是17位数的差距。进化，是每一代都重复变异与选择的迭代计算，落合比的是它的数量级。定义文里的“通过计算机技术重新构建”，就是把生物花了整部地球的历史一路转过来的迭代，以快上好几个数量级的速度重新转一遍——这段话给出的，就是这样的解释。

博文把这25秒切成三段来引。第一段停在“花了46亿年做出来的，迭代？”，接着写道：“还‘迭代？’呢。别来问我。刚才那些话，只有你自己懂。”^[1]录音里，落合说完“迭代”，马上就从同一个词接着说出了下一句。第二段，就是成了标题来源的那句话。把录音与博文的引文并排列出。

在博文的引文里消失的，是“を作るのに相当時間がかかってるわけ”（“要做出来是花了相当长时间的”）这17个日文字符。这句话的谓语，就在其中。抽掉谓语，任何句子都会变成“听不懂在讲什么”的句子。博文紧接着写道：“没想到，这番不知所云的话，原来聊的是鲭鱼背上的花纹。”又说：“正是这份宣泄感，成了一出小品的大看点。”^[1]第三段引文（“那个迭代……计算机的话”以下），被放在隔着391个日文字符的叙述文字（其中含一个小标题）之后，前头带着一句铺垫：“一过了鲭鱼的宣泄感，话马上又变得不知所云。”一句连贯的比较句，就这样被改组成了包袱，以及包袱前后的“不知所云”。

3.6　自然观的更新，和它的尺子

在由人来定义的超自然里面，把人啊，生物啊，还有计算机之类的也放进这里——就是这么一种自然观的更新。把这家伙叫作数字自然。— 节目，23分30秒（文字据博文^[1]的文字稿）

这是对第一句结尾“更新现存的自然”的解读。不再把人与自然面对面地摆着看，而去设想一个人、生物、计算机都在其中的自然。落合接着进入第二句：他以一种环境为例——看上去像是浮着一条金鱼，还是说那是一条物理的金鱼，已经分不清了——来解释“计算机与非计算机不可分的环境”（25分32秒），把“计数的自然”换成“用数字度量着的自然”来说（25分53秒），再经“模拟这种连续量，和数字这种离散量”（26分23秒）、主观与客观、风景与景观，依次走过定义文里的词，在27分5秒结束。

这一自然观的前提，是论述计算机给表现与环境带来之变化的《魔法的世纪》^[13]。落合后来把图灵的形态发生论引为自然之“计算”的例子时，作了这样的区分：“Turing 在这里所用的‘计算’，并不是图灵机意义上的计算——算法式的步骤——而是用连续的微分方程对动力系统所作的描述。”并写道：“如果模糊了这一区别，‘自然在计算’这一命题的射程就会被不当地扩大。”^[12]计算机自然（即数字自然）这一主张，也拿尺子量着自己的射程。

3.7　听的人是接住了的

博文把这档节目描绘成一个“明明谁都不懂却装懂”的场合，写道：“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诶？您在说什么？’。”^[1]留在录音里的，是另一番场面。

第一，嘉宾宇野常宽，正是做出这本书的人。版权页上的发行人是宇野常宽^[11]，节目里他本人也说“我是这本书的编辑嘛”“这我听了差不多是第18遍了”（18分10秒）。他是最没有必要装懂的人。博文这样介绍宇野：“好像是个编辑。”“不过到头来还是不太清楚他是干什么的。”并笑他在图解期间的样子：“喂，你可不许腻啊！！”^[1]他本人说的“第18遍”，没有被引用。

第二，图解一结束，演播室里就有人问“各位听懂了吗”，有人回道“懂了懂了”（27分6秒）。一位出场者说：“这么短的一段文字里，有这么多故事啊”（27分17秒）。这是这样一种领会：两句话、日文189字的定义里，折叠着5分25秒的内容。

第三，主持人问这与今后的个人有什么关系，宇野当场作了转述。他先铺垫说，语言是用来把事物分开的工具，接着说“不过那是权宜之说，其实全都是连着的嘛”，说计算机即使不硬去分，“也比人更容易在连着的状态下去把握，就是这么回事”；他交代一句“这是超译过的版本啦”，最后归结道，一个不用“人”或“近代社会”这类权宜之说也照样运转的世界，“是到了现在才总算头一回能够设想了，就是这么回事吧”（28分9秒～29分3秒）。落合接过话说：“也就是说，那是个不用说‘苹果’，只要把苹果的图片发过去就成立的社会。”把话往前推进（29分5秒）。说话人下定义，编辑用自己的话转述，说话人接过去再添一个例子。在编辑与说话人之间，理解当场就成立了。博文只引了这段转述之前的一句（“所以啊，就算不用‘人’这个权宜之说，世界也会照样转下去的”），写上“喂，你就接着腻着吧！！！”，对节目的介绍就在那里结束^[1]。大约1分钟的转述，是在那十几秒之后开始的。

第四，“装懂”这个词本身，就在节目里。主持人正要转到下一个问题，有人插话说：你刚才有一瞬间放弃了吧。主持人应道：“包括我在内，是得稍微装装懂了。”并要求“再具体一点”，把话引向了日本社会（29分48秒）。博文自己也介绍说，主持人是个说得出“再往下我也不懂了，咱们先聊点别的吧！”的人^[1]。那并不是一个说不出“不懂”的场合。不懂的地方，出场者之间说出了口，被转述，被引向具体。博文所发现的“装懂”，是节目里主持人先说出口的词。

提问，对定义文逐字逐句的图解，确认，编辑的转述，说话人的回应，主持人的“再具体一点”，下一个话题。作为一档辩论节目的进程，没有哪里坏掉。

3.8　作为口头的解释，很平常

这5分25秒里，有“那个……”“呃”“叫什么来着……对，那个”这样的磕绊。在会话研究中，这不是缺陷，而是机制。谢格洛夫等人表明：会话中有一套“修正”的组织，用来应对说、听、理解上反复出现的麻烦；而且比起被别人纠正，说话人自己纠正的情况明显更多^[32]。克拉克与福克斯·特里依据大量自然会话的记录表明：英语里的 uh 和 um，是被当作信号来用的，用来告诉听者“我接下来要找词”“我正在决定下一句说什么”^[33]。先搁下一个“那个”，接着念出含有“量化”的那一句，是找词的一个极平常的例子。

据克拉克与威尔克斯-吉布斯的研究，会话的参与者会把指称某物的说法加以修改、扩充、替换，直到它成为彼此都能接受的形式。论文把这一过程称为“迭代的过程（an iterative process）”^[34]。会话，同样是迭代。3.7里看到的定义、提问、转述、回应的往复，就属于这种迭代。

在屏幕另一头听的人处于什么位置，也有人研究过。在肖伯与克拉克的实验中，即便一字不落地听了同一段会话，被说话人当作对象的那一方，也比在一旁听的人理解得更准确。因为说话人是照着与对方的共同基础来选词的，对方可以与说话人合作来确认理解，旁听的人却做不到^[35]。节目里的谈话对象，是这本书的编辑和主持人。屏幕的另一头，是旁听的位置。在那里有听不懂的地方，是平常的事。要问的是，在那之后做什么。

也看一看把话转写成文字稿这种形式的效果。布霍尔茨论道：转写当中，包含着“转写什么”这一解释上的决定，和“怎么写”这一书写方式上的决定；这些决定，是根据转写者对说话人的预期与信念、设想中的读者，以及转写的目的而作出的^[36]。口语里的磕绊，在当场几乎不为听者所意识。一旦排成铅字，它们全都以同样的分量摆在那里，边想边说的中间过程，原样被固定成缺陷。图在白板上一步步画出来的顺序，用手指点的动作，也都掉了。博文的文字稿用“……”把磕绊仔细地留了下来，丢掉了一个谓语。留什么、丢什么，取决于转写的目的。博文在开头说，这档节目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是自然发生的小品”，并表示要对此加以解说^[1]。那份文字稿，是为这番解说而作的转写。

3.9　鲭鱼，在节目之外也是备好了的

这条鲭鱼，不是临时想到的比方。播出当天，表参道的 GYRE 里，落合的个展正进入展期的尾声^[10]，鲭鱼就在那里。那是在墨染和纸与银箔上以超高精细度印出鲭鱼体表的《波的形状、反射、海与天的点描》（原题《波の形，反射，海と空の点描》）。展期中，落合写道：“这是在墨染和纸银箔上以超高精细度印出鲭鱼体表的作品，所以照字面讲，它就是‘鲭鱼’。”还每天向最先到场的5人派发“海与天的点描（通称：鲭鱼）”明信片^[15]。4月28日，他这样写道。

如果没看出鲭鱼是鲭鱼，就不会察觉分辨率上的违和感，对材质大概也不会有兴趣，风景画的意思、数字与迭代的意思，大概也都不会懂，但那样就好。只是看不懂是什么，但很美——这样就好。— 落合阳一，2018年4月28日的帖文^[16]

鲭鱼，与迭代。播出前一个半月，这两个词就已经并排站在一起了。6月5日，他宣布书的发售日“定在了个展结束之前”，理由是“趁个展还开着的时候读，绝对更好懂！”^[37]。而6月15日面世的《数字自然》，以对这件鲭鱼作品的解说结束了终章。再翻一页，就已经是后记了。

鲭鱼。青背鱼的保护色，是一种看上去如同波与波之交界面的视觉拟态，是自然界对海与太阳的光学模仿。……我在鲭鱼背上的花纹里，看见了经由世代更替继承 DNA 而描绘出来的、被印刻下来的太阳与海浪所构成的风景。— 《数字自然》终章的结尾^[11]

DNA，世代更替，然后是鲭鱼背上的花纹。与节目的图解相同的材料，朝着相同的方向排列着。鲭鱼不是包袱，而是结论。况且，博文还点了这本书的名：“落合阳一的新著《数字自然》”^[1]。博文问世，是在这本书发售的半年之后。

节目里的那句话，有“花纹，要做出来是花了相当长时间的”就够了。那么，凭什么说花纹是迭代的结果？对这个更深一层的问题，落合从博文发表的第二天起，就面向节目之外的读者作了回答。

中途那条鲭鱼，说的是扩散反应系统的超参数调优，再跟外敌的视觉信息处理扯到一起，用时下的讲法来讲。— 落合阳一，2018年12月29日的帖文^[17]

到了第二天30日，他接着写道：“‘通向图灵斑图的’超参数调优，和‘图灵斑图本身的’超参数调优，对捕食者的视觉神经回路来说，是不是构成了对抗式生成？——是这么个话题。”话里跳过了哪几段，他也自己数了。“毕竟是跳过了两个阶段在讲啊。”其内容，据他说是“捕食者的视觉信息处理，图灵斑图之类的生成与超参数调优，其遗传算法，以及作为过程的对抗式生成”^[38]。

因此，所谓“聊鲭鱼”，聊的就是图灵斑图。说得再准确一点：由反应扩散生出的花纹，其参数是在以捕食者的眼睛为对手的漫长迭代中调校出来的——聊的是这件事。条纹怎么形成，在第4节讨论；这个问题的全貌，在第8节讨论。

3.10　从四次元里出来的技术

同一期里，还有一个被博文着重提到的比喻。那就是“对。所谓神，其实就是哆啦A梦——就是这么回事”，以及接在后面的“人就算不努力，技术也会替你补齐，说什么都能从四次元里出来”（20分23秒）。宇野接过话说，那是战后中流幻想里最大的神^[1]。只要许愿，技术就会从那一侧递过来——这是把战后日本的这种技术信仰，寄托在一个角色身上的比喻。这个比喻是有底子的。落合在2015年《魔法的世纪》的前言里写道：“如今，技术明明在朝着拓宽我们行动范围的方向发展，它的原理却变得越来越难懂。”并把原理未被意识到就被使用的技术称为“魔法”^[13]。说什么都能从四次元里出来的道具，正是它的极限。如果说，不懂原理也能用，是魔法的世纪，那么，不懂原理也能笑，就是它的背面。节目播出8年后，落合写道：“笔者将 Physical AI 定位为自 Zuse 以来的谱系所抵达的实践性归结。”^[12]在《聊的是鲭鱼。》里，玩家操纵的，是一个物理 AI（Physical AI）：从水面那一头伸过来的蓝色手臂，和一只圆圆的手。技术已经不只是从四次元里掏出道具了。它把手伸到这一侧来，抓住正在游的东西。

4．条纹是怎么形成的：反应扩散

4.1　图灵的1952年

艾伦·图灵在1952年的论文《形态发生的化学基础》中表明：在组织中发生反应并扩散的化学物质体系，即他称作“形态发生素”的物质体系（a system of chemical substances, called morphogens），能够从均匀的状态中自发地生出空间上的花纹^[24]。有悖直觉的地方就在这里。扩散通常会抹平浓淡，把花纹消掉。然而，当两种物质相互生成、或相互抑制时，由于扩散速度的差异，反倒是均匀的状态变得不稳定，条纹和斑点立了起来。1972年，吉雷尔与迈因哈特把这一机制归结为“活化因子与抑制因子”的组合——在近处增殖自身，在远处抑制自身——整理成了生物成形的理论^[39]。

换句话说，是这样的。某种物质在自己周围进一步增殖自己，同时又生成另一种比自己扩散得更快、更远的物质，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抑制自己的增殖。于是，浓的地方周围必定出现淡的地方，再往外又出现浓的地方。在近处招呼同伴，在远处把同伴推开。这条局部的规则在一个面上同时起作用，于是，明明谁也没有拿着整体的设计图，带着一定间隔的条纹和斑点却立了起来。造形不需要设计图。有反应与扩散在速度上的平衡就够了。只有扩散，花纹会消失。只有与反应搭档的时候，条纹才立得起来。

4.2　画出条纹的方程

条纹并没有一条一条地写在基因组的任何地方。基因决定的，只是物质反应得多快、扩散得多快这些数值。在斑马鱼身上，仅仅是连通细胞与细胞的通道蛋白（连接蛋白41.8）的一个基因发生改变，条纹就变成斑点^[40]。被改写的不是画。是系数。画，由下面的方程来画。

∂u/∂t = D_u∇²u + f(u, v)∂v/∂t = D_v∇²v + g(u, v)

u 与 v 是两种物质的浓度，D_u 与 D_v 分别是它们的扩散速度，f 与 g 是反应。图灵所表明的是：没有扩散时稳定的均匀状态，有时会在加入扩散的那一刻变得不稳定。其条件可以写成四个不等式（f_u 等，是均匀状态下反应的偏微分）^[41]。

f_u + g_v < 0f_ug_v − f_vg_u > 0D_vf_u + D_ug_v > 0(D_vf_u + D_ug_v)² > 4D_uD_v(f_ug_v − f_vg_u)

开始失稳的波，其波数 k_c 由 k_c² = (D_vf_u + D_ug_v) / (2D_uD_v) 给出，条纹的间隔约为 2π/k_c^[41]。条纹的宽度，不是谁量好了再画上去的。是方程根据系数之比，自行定下的。偏微分在这件事里出场两次。一次是作为学习的工具（3.4），另一次是作为花纹本身的方程。

4.3　鱼皮上会动的条纹

这一理论在很长时间里，一直停留在一个解释生物花纹的迷人假说上。1995年，近藤滋等人表明：主刺盖鱼（Pomacanthus）随着生长，条纹分裂、重新接续的情形，如反应扩散数值计算所预测的那样推进^[42]。论文写道，在此之前，并没有决定性的实验证据（no conclusive experimental evidence）表明图灵型的花纹在生物身上起作用。此后，在斑马鱼身上确认了色素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确实生成条纹^[43]；把花纹不同的物种杂交，杂交种的花纹也如反应扩散所预测的那样“混合”，这一点也已得到表明^[44]。近藤与三浦把这些成果，整理成了一个用来理解生物花纹形成的框架^[45]。在斑马鱼身上实际起作用的细胞机制，与最初那个简单的化学反应模型有相当大的不同，但就原理而言是图灵型的——这是2015年一篇综述的归纳^[46]。

4.4　条纹的间隔，不由身体大小决定

反应扩散的花纹，有一个容易辨认的特征。条纹与条纹之间的距离，由反应与扩散的速度之比决定，不由身体的大小决定。身体长大了，间隔也不变，取而代之的是条纹的数目增加。在主刺盖鱼身上表明的，正是这一现象。随着生长，条纹分裂，中间插进新的条纹，在大致保持间隔的情况下重新排列^[42]。如果花纹像设计图那样从一开始就画好了，那么身体一伸长，条纹的间隔也应该跟着拉长。之所以不是这样，是因为花纹此刻仍在皮肤上不断地被计算着。花纹不是画完了的结果，而是持续着的过程。

4.5　这个浏览器里的迭代

格雷与斯科特从化学反应器的分析中导出的二变量系统^[47][48]，正如皮尔逊在1993年所表明的，只凭参数上些微的差异，就能生出多得惊人的时空斑图（a surprising variety of irregular spatiotemporal patterns）^[49]。在《聊的是鲭鱼。》里，赖在镜子或板书前的鲭鱼背上浮现的金色迷宫，就是在浏览器中求解这个系统画出来的。网格为192×96，两种物质的扩散系数取1.0和0.5，供给率 F 取0.0367，移除率 k 取0.0649；平时每4帧一次，鲭鱼一开始学习就每帧一次，每次叠加3到6次更新。这里的 F 和 k，是制作方定下来并固定住的超参数。在海里，担起这个角色的，在鲭鱼之外（第8节）。水底摇曳的光网，也是让光在起伏的水面上折射，逐帧计算汇聚到水底的光的密度得来的。两者都不是谁画的画，而是从规则与迭代中立起来的形，在这个意义上，是小小的计算机自然。借研究室的话说，计算机自然在人与机械、物质与实质之间，展示出多样的选项^[50]。

在这个游戏里，鲭鱼一旦在镜子或板书前学完反应扩散方程，就游戏结束。这是个坏玩笑。但它原样照搬了注意力市场的逻辑。鲭鱼要是理解了自己条纹的意思，“原来聊的是鲭鱼？”这声笑就到此为止。理解，对切片的循环而言就是游戏结束。所以市场一再重复：在理解之前切断。

5．那篇博文做了什么

关于这档节目，博文写道：“当然，这是一档处理严肃新闻和讨论的节目，制作人员也好，出场者也好，没有一个人是想逗笑的。”^[1]写下这句话之后，它笑。用来笑的方法，可以从博文的文字里取出六条。

第一，丢掉谓语。“鲭鱼背上的花纹，要做出来是花了相当长时间的呢”，在引文里变成了“鲭鱼背上的花纹呢……”（3.5）。在内容即将送到的前一步把句子停住，成了发笑的条件。这是与“以下内容需付费阅读”同一个形状的、截取的技术。用学术的话说，叫作脱离语境的截取（contextomy）。据麦格隆的研究，被截取出来的引文，不仅会就说话人的意图造成错误的印象，而且即使事后被放回原来的语境，也仍可能污染对它的解读^[51][52]。

第二，切碎。25秒的一句连贯的话被切成三段，中间夹进了104字和391字（均为日文字数）的叙述文字（3.5）。说话人一句话有多长，由引用的一方决定；句与句之间，插进引用一方的声音。

第三，把“不懂”当成包袱。“这人在说什么？”“‘那个’那儿该填什么？”“刚才那些话，只有你自己懂。”——问题一次又一次地立起来^[1]。但博文里，没有去找过答案的痕迹。“那个”的答案，在博文自己整理出的下一句话里；迭代的输出，就在博文丢掉的谓语里。博文从这一幕里引出的，是这样一种理解：“虽然听不懂在讲什么，但总之懂了：跟鲭鱼背上的花纹有关”。把不懂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以不懂定案，再拿去与读者分享。博文所说的“宣泄感”，真面目就是这个。

第四，抹去听者的理解。该书的编辑自报“第18遍”，图解之后的“懂了懂了”，花了1分钟的转述，主持人自己说出口的“装懂”。哪一样都没有出现在博文里（3.7）。把理解了的人从画面里拿掉，剩下的，就只有听不懂的话，和装懂的人们。

第五，挑什么来数。博文把另一句话数成“212个字”“38秒”，写道：“落合阳一说一句话的工夫，温泉蛋都做好了。”在总结处，又在意起一个词的次数：“可真喜欢‘迭代’这个词啊。要说几遍？”另一方面，写到观众看手机的场面时，它说：“听不懂在说什么的话一听就是几十分钟，够呛的吧～”。图解是5分25秒；就算从进入正题算到图解结束，也是约12分钟。38秒精确到秒，12分钟舍入成“几十分钟”。把博文的正文反过来数一数：“小品”（コント）出现了20次，“不懂”（分から）也出现了20次，“不知所云”（意味不明）出现了9次。花纹是怎么形成的——这个问题，是0次。节目里没有说出“图灵”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是鲭鱼的花纹，和造出它的迭代。再往下一问就会走到的“图灵”和“反应扩散”，在博文里一次也没有出现。把一句212字的话数成太长的这篇博文，朝着长达36页的图灵论文^[24]，一步也没有走。顺带一提，这本书的前言，在发售当天就在 Daily PLANETS 上免费公开了^[53]。那篇前言的末尾写着：“离温泉旅馆只差一点了。”^[11]比起数温泉蛋，一路读到温泉旅馆，本来更快。

第六，偷换对象。博文登出观众的照片，评其表情：“要用一个汉字来形容，那毫无疑问是‘无’。”评论的目光，从话的内容移到了听的人的脸上。脸的照片，关于鲭鱼的花纹什么也没有教给我们。

博文也分析过落合的说话方式：“哗地讲完一大通听不懂在说什么的话之后，突然拿身边的东西打个比方——这样一个特征”。作为观察，是对的。因为先讲抽象、再举具体例子，本来就是解释的范式。错在没有把那个具体例子当作答案的钥匙，而是当作笑的包袱来处理。鲭鱼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身边的比方。它是展期中的个展上的作品，是2天后面世的书的正文结尾，是博文点了名的那本书的结论。

基于以上，写下本文的判断。这篇博文不是评论。是借截取而行的嘲笑，是把关注变现。评论，是先试图理解对象，然后才评价。这篇博文把放弃理解明示为笑的源泉，把抽掉了谓语的句子称为“不知所云”，在此基础上把对象评价为“小品”。丢掉，切碎，当成包袱，抹去，挑着数，偷换。这六手，哪一手都不增加理解，而增加关注。而关注，正如接下来两节所见，是这个市场的货币。博文在另一处，把自己做的事写作“拿别人认真说话的样子开涮”^[1]。正是如此。被放弃的理解那一边，答案全都齐备。

6．嘲笑为什么一直卖得动

博文发表8年之后，仍在不停地转。据 X 的全时段检索，含有博文 URL 的帖文，从2018年12月28日到2026年10月5日共有1,018条（不含转帖）^[54]。

这95个月里，有82个月至少有1条帖文。2020年4月63条，2022年4月31条，同年9月29条，2023年3月25条，2024年8月40条——峰一再立起。附上的话，比如“想定期重读的杰作！”（2020年11月），“真的是隔段时间就想读的那种。”（2026年10月）。1,018条当中，含“小品”（コント）一词的有563条。含“图灵”或“反应扩散”的，是0条^[54]。8年间，转了一千回，其中没有一条帖文提到图灵或反应扩散。在转的是标题和笑的位置，不是内容。

《魔法的世纪》这样写看 Twitter 的我们：“并不共享同一条时间线。与把同一个影像放映出来、由所有人共享的电影和电视不同，每个人盯着的是各自零散的屏幕。”^[13]切片，则往那些零散的屏幕上，挨个发去同一张。该书所说的“靠共享影像来维系的社会”，以最便宜的形式回来了。被共享的不是理解。是笑的位置。

这里，有腐败的结构。嘲笑写一次就能转无数次，每转一次就聚一次注意力，而如今注意力直接换成现金。查证只有一次，没有人为它付钱，而且还会毁掉笑。市场回报哪一方，一目了然。于是，只有那句被抽掉了谓语的话，带着被抽掉的样子，定期转回来。真假与内容每转一次就稀薄一分，只有次数在累积。能登半岛地震中的虚假求救被报道为“悲剧变现”^[9]，正是同一逻辑走到的尽头。

落合在2026年的《又鬼驱动》里，用狩猎采集的语言写下了这幅风景。在 AI 与平台之下，工作趋近于采集。“劳动已不再是生产，而是在资本周密布置好的森林里与猎物相遇的采集行为。”他还把在社交网络上守候着、等谁遭到群起围攻（“炎上”）就投石的行为，称为“一种缺乏对山神的敬畏与‘受赐’之谦卑、只把攻击性赤裸裸露出来的退行性狩猎形态”^[14]。捡起被截下来的一句话拿去转，是这片森林里最省事的采集。猎物不会被猎杀。也不会被吃掉。只是被转来转去，被换成次数。

把两个“不懂”并排放在一起看。2018年4月，落合就鲭鱼作品写道：“只是看不懂是什么，但很美——这样就好。”同年12月，博文写道：“虽然听不懂在讲什么，但总之懂了：跟鲭鱼背上的花纹有关”。两者都从“不懂”出发。前者把“不懂”接到了“看”上，后者把“不懂”接到了“笑”上。注意力经济付现金的，只有后者。它不让“不懂”变成好奇心，也不让它变成美，而是把它变成嘲笑来变现。这，就是这个市场的腐败。

7．如今的刷曝光：名为展示次数的货币

7.1　被计数的，是被看见的次数

截下来，笑，聚拢注意力。2018年还是写作者一个人的技术，如今成了机制。总务省的研讨会在2024年的汇总报告中，先把这样一种经济模式——相对于所供给的信息量，人们的关注与时间变得稀缺，并带着经济价值被交易——作为一般称为“注意力经济”的东西加以说明，然后这样写道。

例如，一部分信息传输平台服务引入了这样的机制：根据内容或随内容显示的数字广告的浏览数等，以分配广告收入等方式，向该内容的发布者提供经济激励。其结果是，出现了这样一些人：他们为了刺激浏览等接收一侧的用户、聚拢更多的关注与兴趣以获取金钱报酬，在信息传输平台服务上流通、扩散标题与内容过激的信息，或仅凭臆测写成的、没有事实依据的信息等……— 总务省研讨会的汇总报告，第33页^[55]

来看机制的实物。X 于2023年7月开始分配收益^[7]。在该制度临近终止时的规约里，参加条件之一是“在过去3个月内获得500万次以上的自然曝光量”^[56]。这一制度于2026年9月7日终止，换成了名为 Original Content Rewards Program 的新制度^[56]。在新制度里，单位也是展示次数。支付依据的是“qualified impressions”。也就是在付费会员的主页时间线上，帖文有50%以上出现在屏幕里的次数（同一个人的重复不计）。参加条件之一，是最近90天内在已认证用户的主页时间线上被展示50万次^[57]。YouTube 的 Shorts 短视频，也是同一个形状。达到标准的视频，其广告收益“仅根据 Shorts 短视频的观看次数进行分配”^[58]。

被计数的，是有没有一半以上出现在屏幕里。有没有被读，有没有被理解，对不对，都不在单位之内。帖文露出一半，就是1次。没读到谓语，也是1次。

7.2　什么会增多

在这个单位之下什么会增多，是有人调查过的。布雷迪等人用 Twitter 上围绕枪支管制、同性婚姻、气候变化的56万条帖文表明：道德性、情感性的词每多1个，扩散就增加20%^[59]。拉思杰等人用新闻机构和美国议员在 Facebook 与 Twitter 上的270万条帖文表明：指称政治上对立一方的词每多1个，被分享的几率就上升67%；并指出，社交网络可能正在制造回报敌意表达的诱因^[60]。愤怒的表达一旦得到“赞”和分享，这个人下一次也更容易表达愤怒。布雷迪等人把这一点，作为与强化学习原理相符的结果加以报告^[61]。

关于标题，在新闻网站 Upworthy 的标题实验中，对平均长度的标题而言，负面的词每多1个，点击率就上升2.3%^[62]。把答案藏起来、引人往下读的标题，是“已知与想知之间的缝隙产生好奇心”这一理论^[63]的应用，语言学对它的类型作过研究^[64][65]。“原来聊的是鲭鱼？”也是一个把答案藏起来的问句的形状。博文回答说“原来聊的是鲭鱼背上的花纹”。但那是在聊什么，读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因为博文交给读者的，是“虽然听不懂在讲什么”这样一种理解。

关于真假，一项调查了 Twitter 上12万6千条传闻链的研究报告说，假消息比真消息传到了更多的人那里，也传得更快^[66]。能登半岛地震中，据 X 公司称，含有虚假、错误信息的帖文里，主要的一类是有关“求救”的帖文，约有21,000条。东京大学的涩谷副教授指出，出现了被认为以赚取浏览数为目的的求救复制帖^[67]。总务省的汇总报告写道，在按浏览数向发布者提供经济诱因的机制之下，灾害发生时会因“冲着经济激励而来的所谓‘刷曝光量’的帖文增加”等，使影响社会的风险升高^[55]。切片，附上嘲讽的引用，藏起答案的标题，定期的再发帖。在2018年的博文和一路转它的帖文里看得到的类型，哪一种都是在如今的机制下容易变成次数的类型。

7.3　规约，并不点名“切在哪里”

平台的规约里，写进了针对这种诱因的对策。X 的新制度规定，复制、细微的改动、拼凑、转载不在报酬对象之内，虚假信息和误导性内容、被附上了有用的社区笔记的帖文也不在其内^[57]。YouTube 把“只是把喜爱的节目里截取的多个片段剪辑到一起，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解说”的内容排除在创收对象之外，并在政策中这样写道：“内容的制作目的不能只是增加观看次数，还必须是让观众觉得有趣，或对观众有益。”^[68]一套数着次数付钱的机制，补写了一句：不要只以增加次数为目的。本文把规约里的这一句，当作这套机制的诊断书来读。

而这张网的网眼，与截取的形状并不相合。X 的规定说“Commentary is at the heart of X.”，把对事件作出反应、加以分析、添上自己看法的帖文算作原创。自己的贡献微小的，不算^[57]。YouTube 也把“以评论为目的使用片段”的内容留在对象之内^[68]。2018年的博文超过1万字（日文字数），引文与引文之间填的是自己的叙述文字。贡献并不微小。外形是评论。被引用的话，也确实是说过的。只是少了谓语。明确就“切在哪里”发问的条文，两份规约里都没有。X 的规定里的“misleading content”这两个词是否涵盖这一点，并没有写明。

7.4　什么会被毁坏

被毁坏的东西有三样。第一样是语境。被截取出来的引文，连放回原处之后的解读也可能污染（第5节）。即使本文在8年后把谓语放回去，那1,018条也回不去。第二样，是接收者自身的满足。米利等人在一项把 X 的推荐机制与按时间顺序的显示相比较的审计中表明：基于互动量（engagement）的排序，会放大情绪化的、对对立群体怀有敌意的帖文；而且，用户并不喜欢这样被选出来的政治性帖文^[69]。忍不住点下去的东西，和想看的东西，不是一回事。第三样，是解释一方的条纹。这一点，可以用鲭鱼的道理本身来讲（8.6）。

7.5　余味

那么，怎么办？放着不管，算不上对策。被放着不管的切片，过了8年还在转（第6节）。落合在2024年这样写道。

我认为的解决办法之一，是让与内容有关的所有人都“余味变差”。这种余味之差黏上来，参与其中的人如果全都落得余味很差，这类刷 PV、靠挑起骂战赚钱的生意就做不成了——我是这么想的。— 落合阳一，2024年8月28日的帖文^[70]

本文把余味，作为笑过之后留下来的事实递上。谓语是被抽掉了的。那本书的编辑，当时就在场。条纹的方程从1952年起就有了。按次数付钱的机制，压低了笑的价钱，抬高了解释的价钱。余味，给这个价钱重新标价。截取的人也好，转它的人也好，为次数付钱的机制也好，留下的是同样的事实。本文，是这余味中的一份。

8．对计算机自然的追问：针对视神经的拟态，从离散的计算中，为何会出现

8.1　问题

到这里为止，我们看了节目里说了什么（第3节），条纹是怎么形成的（第4节），博文和机制做了什么（第5节至第7节）。剩下的，是那句话所指的问题本身。本文的核心，就在这里。

落合在2018年那本书的结尾这样写道：“鲭鱼。青背鱼的保护色，是一种看上去如同波与波之交界面的视觉拟态，是自然界对海与太阳的光学模仿。”并接着说，那花纹是“经由世代更替继承 DNA 而描绘出来的”^[11]。同年12月，他写下了这样一种看法：把保护色和拟态看作“起因于视觉信息处理”的东西，看作“由试行次数很慢的对抗过程来调优参数的图灵斑图”^[38]。在2024年的展览上，他把鲭鱼作品称为在计算机自然之中“把‘拟态’本身也当作‘运算’来思考”的作品^[71]。2026年，他这样限定了说反应扩散“在计算”时的意思：“那是指动力系统的时间演化生成特定的斑图，而不是指它执行离散的逻辑运算。”^[12]

把这四处叠在一起，问题的形状就定了。拟态是运算。但这种运算，不是离散的逻辑运算。基因只有离散的编码。从这套编码的计算中，由非离散的运算画出的花纹，为何会以合乎他者的视网膜与视神经的形状出现？青背鱼身体的颜色，是冲着从上面来的鸟的眼睛、从下面和侧面来的鱼的眼睛的。画花纹的，是鲭鱼一侧的数理；读花纹的，是捕食一方的神经。两种计算在各自不同的身体里，连接其间的，只有“被吃掉了，还是被放过了”这个结果。这，就是对计算机自然的追问。

8.2　环：离散，连续，离散，然后是选择

这个问题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数学。节目的图解从 DNA 讲起，进到神经系统。两者都是离散的机器。DNA 是用4种字母写成的编码，神经以放电或不放电的二值运送信号。然而，在这两者之间，夹着一样用哪一方的语言都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那就是鲭鱼背上的条纹。条纹并没有一条一条地写在基因组的任何地方。基因决定的是系数，画，则由反应扩散的方程来画（4.2）。

也就是说，一共三层。下面一层是 DNA。离散的编码，把系数一代一代、边纠错边抄下去。上面一层是神经。这也是离散的，在捕食者眼睛的深处，判定看见了还是没看见。而正中间，是连续的数理。没有任何人下指令，条纹作为偏微分方程的解立起来——就是这一层。数字（digital）与数字之间，夹着模拟（analog）的数学。鲭鱼的背，就是这中间一层露到表面来的地方。

上面一层的这种组合，《数字自然》的前言已经写过。关于看的一方：“我们用眼球进行模拟的光学处理（模拟处理），用视网膜进行量化（数字处理）之后，再凭借神经系统深层的层级性对其加以过滤”。并且，视觉的信息处理“一直是根据运算成本，靠模拟与数字的组合来解决的”^[11]。捕食者的眼睛，同样是模拟的光学与数字的量化的组合。这双眼睛，读的是模拟的数理画出的条纹。

三层靠一个量咬合在一起。那就是条纹的疏密。在中间一层，条纹的波数 k_c 由反应与扩散的系数决定（4.2）。这些系数为数不多，只要稍有变化，条纹就变成斑点，斑点就变成迷宫^[49]。用机器学习的话来说，决定花纹形状的，是超参数。在上面一层，眼睛分辨得出的精细程度是有限的。视力因物种而异，相差以数量级计，绝大多数动物的视力远低于人类。所以，不把观看者的视力算进去，就谈不了花纹的作用^[72]。条纹是朝隐蔽的一侧起作用，还是朝显眼的一侧起作用，取决于条纹所含的空间频率与背景的空间频率是否相似。老虎的条纹具有与背景相似的分布，斑马的条纹则没有^[73]。把落合的问题改写成方程的语言，就是这样：鲭鱼一侧的系数所决定的波数，和捕食一方的视网膜拾得到的波数。分处两个身体里的这两个数，是怎么对上的？

让它们对上的机制，是选择。花纹显眼的个体被吃掉，被放过的个体留下后代。读的结果，也就是“被吃掉了还是被放过了”这个二值，回到下一代 DNA 的系数上。离散，连续，离散，再经过选择，又回到离散。连成了一个环。落合在2018年12月写下的“‘通向图灵斑图的’超参数调优，和‘图灵斑图本身的’超参数调优”^[38]，对照方程来看，相当于这个环里的两种调校。前者，是把系数运往使均匀状态失稳的条件一侧——也就是满足4.2中四个不等式的一侧——的调校。后者，是决定立起来的花纹的波数、决定它成为条纹还是斑点的调校。无论哪一种调校，鲭鱼这一侧都没有打分的人。打分的，是他者的神经。

这一格局，图灵用自己的履历描了一遍。在1936年写的论文里，他定义了一种一次读写一个符号的离散机器，定下了何谓计算^[74]。在1952年的论文里，那台机器不以主角的身份出场。主角是连续的浓度和微分方程，计算机不过是作为求解方程数值算例的工具露了个面^[24]。造出计算之定义的人，最后走向的，是不带符号的数理生出形状的场面。落合区分说，图灵形态发生论里所说的“计算”不是图灵机意义上的计算，而是用连续的微分方程对动力系统所作的描述（3.6，8.1），说的正是这两个图灵。

8.3　已经确认的事

环上的每一段弧，分别在不同的系统里得到了确认。

第一，编码决定系数。在斑马鱼身上，连通细胞与细胞的通道蛋白的基因（连接蛋白41.8）一变，条纹就成了斑点^[40]；另一个通道的基因（连接蛋白39.4）不起作用，条纹就形成不了^[75]。条纹产生于3种色素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充当中介的分子，正通过对突变体的分析被一个一个地查明^[76]。第二，条纹从系数中立起来。这一点已在第4节看过。

第三，拟态所针对的，是观看一方的信息处理。梅里莱塔等人写道：要隐蔽，必须骗过的是视觉信息的处理；拟态是对另一种动物的知觉与认知机制的适应（an adaptation to the perception and cognitive mechanisms of another animal）^[77]。背暗腹明的配色^[78]具有隐蔽的作用，这一点已为野外实验所确认。根据光照的方式计算出最佳的明暗，把涂上这种明暗的毛虫模型放到野外，被鸟吃掉的比率，就随颜色与光照条件的不同，如预测的那样变化^[79]。接收者感觉系统的性质，会使被接收的信号的进化方向发生偏倚——恩德勒把这一点命名为 sensory drive（感觉驱动），并加以形式化^[80]。

第四，来自观看之眼的选择，让花纹朝隐蔽的方向进化。这一点，已用真的鸟和屏幕上的猎物得到确认。2002年，邦德与卡米尔让冠蓝鸦去寻找屏幕上的数字蛾。被找到的蛾不易留下后代，蛾的花纹由遗传算法传给下一代。一代代下来，蛾显著地变得更难被找到^[81]。捕食者的视觉，花纹的生成，遗传算法，以及两者相互竞争的过程。落合在2018年数过的要素（3.9），在一个实验里齐了。2014年古德费洛等人提出的生成对抗网络，让制造赝品的生成器与识破赝品的判别器相互竞争，以此进行学习^[82]。2019年12月，发表了一种用这种生成对抗网络来模拟拟态一方与捕食一方之间军备竞赛的方法^[83]。这是在落合就鲭鱼的花纹写下“对捕食者的视觉神经回路来说，是不是构成了对抗式生成？——是这么个话题。”^[38]大约一年之后。

第五，有人尝试把反应扩散的系数与生活的场所联系起来。2011年，艾伦等人把猫科动物身上的花纹套进反应扩散类型的模型，表明花纹的有无与复杂程度，同栖息的场所、是否爬树、是否夜间活动有关。同一篇论文写道，试图把花纹的发生机制与适应上的价值联系起来的先行研究，只有两项^[84]。落合的问题，在生物学一侧，也处在刚刚有人着手的地方。

8.4　还没有任何人确认的事

关于鲭鱼的体色，从确凿的事写起。背暗腹明的配色，抵消来自上方的光所造成的阴影，消去身体的立体感，使之不易被看见。这是塞耶于1896年提出^[78]、100多年后为野外实验所确认的原理^[79]。体侧和腹部的银色，由鸟嘌呤的薄晶体层叠而成的反射板构成。这些板的朝向并不顺着体表，而是照着功能排齐的。这是在鲱鱼和鲭鱼身上查明的^[85]。落合写下“自然界对海与太阳的光学模仿”^[11]，说的就是青背鱼的这种体色。

那么，背上那波浪状的条纹是怎么形成的？把鲭鱼条纹的形成作为反应扩散或图灵机制来分析的同行评审论文，至今一篇也没有。测量鲭鱼的条纹在捕食一方的眼里隐蔽到什么程度的研究，也没有（截至2026年10月5日，在 Crossref、PubMed、Europe PMC、J-STAGE、CiNii 上确认）。这里，有这件事里最好笑的一个事实。鲭鱼的条纹，还没有任何人确认过。被放在笑声顶点的那句话，指着的是生物学上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关于鲭鱼的条纹，已知的是另一双眼睛的事。1998年，丹顿与罗论述说，覆盖在大西洋鲭背部条纹上的反射带，可能成为把身体朝向和速度的变化传给鱼群中邻近的鱼的信号^[86]。在不限于鲭鱼的比较研究中，纵观鸟类、哺乳类和鱼类，鲜明的条纹多见于群居的物种^[87]。调校了鲭鱼条纹的眼睛，可能不只是捕食一方的眼睛，也是在旁边游的同伴的眼睛。环，至少朝着两个接收者在转。这并不使问题变窄。无论接收者是谁，给花纹打分的都是他者的视网膜和神经，鲭鱼的编码，只有通过这种打分才会被改写。

这个问题，有着可以检验的形状。如果鲭鱼的条纹是由反应扩散形成的，那么从稚鱼长到成鱼的过程中，条纹的间隔应当大致保持不变，取而代之的是条纹分裂、数目增加。这与主刺盖鱼身上表明的行为相同^[42]。如果去掉皮肤上一部分色素细胞，花纹应当按照周围的规则被重新画出来^[43]。从捕食一方的眼睛看去，条纹的波数与海面的波浪和粼光的波数如何重合，也是可以测量的量。艾伦等人写道，他们的方法适用于任何一种花纹能套进反应扩散类型模型的生物^[84]。鲭鱼背上迷宫般的条纹，就是候选之一。“聊鲭鱼”的下文，不在笑声里，而在水槽和海里。

8.5　那5分钟，是想说出这个问题

把节目的图解叠到这个环上。“地球上最早诞生的计算机”是 DNA，是离散的编码（3.2）。把非线性现象量化的神经系统，是离散的接收者（3.3）。“统计性的纠错”，是把编码一代一代抄下去的机制；“把偏微分自动化的那类方法”，是从结果出发去修正系数的学习（3.4）。“花了46亿年做出来的迭代”，是选择的迭代。而作为这种迭代的输出被举出来的，就是鲭鱼背上的花纹（3.5）。DNA，神经，纠错，学习，迭代，鲭鱼。图解绕着环走了一圈。

计算机，已开始以1秒30亿次的速度转动这同一种迭代。定义文所说的“重新构建”，指的就是这件事。节目没有踏进反应扩散的方程。它踏进的，是方程的两侧和外围，也就是编码、接收者和迭代。它没有说出方程的名字，而指着方程所在的位置。

博文从引文里丢掉的17个日文字符——“を作るのに相当時間がかかってるわけ”（“要做出来是花了相当长时间的”）——放到这个环里说，指的就是选择的迭代所花的时间。问题的内容，在被丢掉的那一侧。受托用5分钟讲，沿着定义文，从离散的编码讲起，经过接收者的神经，抵达作为迭代之输出的鲭鱼。这是对提问合乎条理的回答。缺的不是解释。是把话听到谓语为止。

“聊鲭鱼”之所以有意思，不是因为有鱼出场。是因为离散、连续、离散，在一条鱼的背上连成了环。《数字自然》的终章在解说完鲭鱼作品之后写道：“在这里，我看见了由波、智能、物质与风景构成的计算机自然。”^[11]

8.6　同一个环，正在时间线上转

花纹，是照着接收者的眼睛调校的。本文把这个道理，套到第6节和第7节看过的市场上。发帖一方的系数，是用词的选法、切的位置、标题的形状。接收者，是看着流过来的东西的眼睛，和推荐机制。打分以展示次数的形式返回来。“赞”会强化下一次表达——这种学习，就愤怒的表达而言，确有报告^[61]。接收者感觉的性质使信号的进化方向发生偏倚，这一原理^[80]在海里和在时间线上是同一个形状。不同的是方向和速度。保护色，朝着从眼睛里消失的方向，由一代一次的迭代来调校（8.3）。切片，朝着进入眼睛的方向，由一天转多少次都行的迭代来调校。

刷曝光，成了这个道理的现场演示。本文的诊断是这样的：一旦照着以次数付账的眼睛来调校，说话的人就会把解释切得短碎，添上愤怒与嘲讽的词，加上藏起答案的标题。解释，失去条纹。网红者，待捏之鲭也。

9．结语：光靠求扩散，长不出条纹

反应扩散的理论，拿来诊断注意力经济也很管用。在只有扩散的系统里，浓淡被抹平，往哪儿看都一样。同样的切片，同样的笑，同样的反应，从时间线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均匀地铺开。花纹，也就是有意义的差异，要立起来，需要当场的反应。读，查，抑制，反问。然而注意力市场给扩散付报酬，让反应付出成本。增加次数的帖文变成现金，核实内容的功夫没有人付钱。

吴修铭描绘了收集人的注意力并出售的生意，如何一边更换媒介、一边积累起漫长的历史；祖博夫论述了人的经验本身被当作预测行为的原料吸纳进去的机制。在两人的诊断上，从鲭鱼一事再添一条。注意力市场最高效地聚集注意力的时候，不是有人理解了什么的时候，而是没有理解的时候。并且，一度被人笑过的解释，下次被引用时，就只会作为供人取笑的素材被参照了。为不理解支付报酬，再用这报酬把不理解再生产出来。本文把这套机制称为腐败，并拒斥它。

拒斥之后做什么，也写在这里。《又鬼驱动》把在被平台覆盖的森林里的活法，称为不断寻求“未规定之物”的营生，并接着说：“在 AI 无限生成光滑成果的时代，留给人类手艺的，可以说就是造‘刺’。钩挂、违和、未规定的突起——光滑之海里唯一能落脚的东西。”^[14]关于鲭鱼背上花纹的那句话，就是一根刺。是钩挂，是违和，是未规定的突起。博文没有拿这根刺当落脚处，而是连谓语一起把它拔了。不拔刺、踩着它往上攀的路，如今仍在。鲭鱼的条纹是不是由反应扩散形成的，在捕食一方的眼里隐蔽到什么程度，是至今无人确认的未规定之物（8.4），正等着去确认的人。

鲭鱼从没见过自己的后背。因为海里没有镜子。读那后背的，从来都是他者的眼睛。注意力市场，也是一片没有镜子的海。游在其中的我们，看不见自己的注意力正画着什么样的条纹。看得见的，只有转回来的切片，和不断增长的数字。鲭鱼的背上，从一开始就一直画着花纹。缺的不是花纹，而是肯把它看到最后的注意力。光靠求扩散，长不出条纹。

本文的读者，想必远远少于原来那篇博文。解释，扩散得没有切片快。这无妨。在反应扩散的系统里，浓的地方旁边必有淡的地方，这个差，造出花纹。不被人读，不过是站在条纹的谷那一侧罢了。没有谷，峰也立不起来。所谓“聊鲭鱼”，聊的是：从离散的计算中，为何会出现合乎他者之眼的条纹。对于“原来聊的是鲭鱼？”这个问题，迟了8年，在此作答。是的。聊的是鲭鱼。

本文为研究与评论之目的，引用已公开的节目、博文与著作。批判的对象，是已公开博文的方法，以及为截取与嘲笑支付报酬的机制。

参考文献

1. Ken Horimoto（堀元见）「【サバの話だったの？】WEEKLY OCHIAIというコント、あるいは地獄について。」［【原来聊的是鲭鱼？】论 WEEKLY OCHIAI 这出小品，或曰地狱。］博客『こっちは遊びでやってんだよ！』［我这可是闹着玩的！］，2018年12月28日。https://ken-horimoto.com/20181228115315/（2026年10月4日访问。文字据同日保存的正文）
2. NewsPicks「WEEKLY OCHIAI シーズン2　日本社会をアップデートせよ」［WEEKLY OCHIAI 第2季　更新日本社会］2018年6月13日播出，60分12秒。https://newspicks.com/movie-series/6/?movieId=182（2026年10月4日访问）。节目中的发言据播出的录音整理。分与秒为播放位置，文字的写法由本文确定
3. Simon, H. A. (1971). Designing Organizations for an Information-Rich World. In M. Greenberger (Ed.), Computers, Communications,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pp. 37–72).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Press.（引文见 p. 40）
4. Goldhaber, M. H. (1997). The attention economy and the Net. First Monday, 2(4). doi:10.5210/fm.v2i4.519
5. Wu, T. (2016). The Attention Merchants: The Epic Scramble to Get Inside Our Head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ISBN 978-0-385-35201-7
6. Zuboff, S. (2019). 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 New York: PublicAffairs. ISBN 978-1-61039-569-4
7. Silberling, A. (2023, September 29). X (Twitter) has paid almost $20M to creators, CEO says. TechCrunch.
8. NHK「地震後 SNSに偽『救助要請』多数 収益目的 “インプ稼ぎ”か」［震后社交网络上出现大量虚假“求救” 或为以收益为目的的“刷曝光”］NHK 新闻，2024年1月5日。
9. Mikiko Shimamura（岛村光希子）「能登半島地震でも起きた『悲劇の現金化』 SNSのニセ投稿、拡散を助長する『インプ稼ぎ』」［能登半岛地震中也发生了的“悲剧变现” 社交网络上的虚假帖文、助长扩散的“刷曝光”］东京新闻数字版，2024年3月2日。
10. GYRE「落合陽一、山紫水明∽事事無碍∽計算機自然」［落合阳一，山紫水明∽事事无碍∽计算机自然］EYE OF GYRE（东京·表参道），2018年4月20日～6月28日。https://en.gyre-omotesando.com/artandgallery/yoichi-ochiai/。展期另据《美术手帖》2018年4月8日的预告 https://bijutsutecho.com/magazine/news/exhibition/13512 与研究室的记录 https://digitalnature.slis.tsukuba.ac.jp/?p=6805 确认（均为2026年10月4日访问）
11.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デジタルネイチャー：生態系を為す汎神化した計算機による侘と寂』［数字自然：由构成生态系统的泛神化计算机而来的侘与寂］PLANETS（第二次惑星开发委员会），2018年6月。ISBN 978-4-905325-09-3。6月15日发售，版权页所载出版日期为6月30日，发行人为宇野常宽（Tsunehiro Uno）。引文出自“前言”、第1章的开头、终章的结尾（图24「波の形、反射、海と空の点描（2018年）」［波的形状、反射、海与天的点描（2018年）］）及版权页。字句据出版版本（电子版）的页面
12.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計算機自然からマタギドライヴへ——「自然」の再審と脱人間知性的文明論の10年」［从计算机自然到又鬼驱动——“自然”的再审与脱人类智性文明论的10年］note，2026年2月7日。https://note.com/ochyai/n/n6d470a8f0f75（2026年10月4日访问）
13.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魔法の世紀』［魔法的世纪］PLANETS（第二次惑星开发委员会），2015年。ISBN 978-4-905325-05-5。引文出自“前言”（10–11页）。字句据出版版本的排版数据核对
14.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マタギドライヴ——計算機自然の辺縁における脱人間知性的文明論』［又鬼驱动——计算机自然边缘的脱人类智性文明论］PLANETS（第二次惑星开发委员会），2026年9月23日。ISBN 978-4-911149-04-1。引文出自第1章的「デジタルネイチャーに復権する狩猟性「マタギドライヴ」」［在数字自然中复权的狩猎性“又鬼驱动”］与「マタギドライヴ（マタギ型社会）とは」［何谓又鬼驱动（又鬼型社会）］两节。字句据交稿数据核对。书目信息据配套阅读网站 https://yoichiochiai.com/matagi/（2026年10月4日访问）
15.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原 Twitter）帖文，2018年4月25日（ID 988968054150201344，988969950894112769）。
16.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18年4月28日（ID 990075609580617728）。
17.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18年12月29日（ID 1078987306822905863。引用读者的帖文）。
18. Watson, J. D., & Crick, F. H. C. (1953). Molecular Structure of Nucleic Acids: A Structure for Deoxyribose Nucleic Acid. Nature, 171(4356), 737–738. doi:10.1038/171737a0
19. Crick, F. H. C., Barnett, L., Brenner, S., & Watts-Tobin, R. J. (1961). General Nature of the Genetic Code for Proteins. Nature, 192(4809), 1227–1232. doi:10.1038/1921227a0
20. Adleman, L. M. (1994). Molecular Computation of Solutions to Combinatorial Problems. Science, 266(5187), 1021–1024. doi:10.1126/science.7973651
21. Shannon, C. E. (1948). 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 27(3), 379–423; 27(4), 623–656. doi:10.1002/j.1538-7305.1948.tb01338.x
22. McCulloch, W. S., & Pitts, W. (1943). A logical calculus of the ideas immanent in nervous activity. Bulletin of Mathematical Biophysics, 5(4), 115–133. doi:10.1007/BF02478259
23. Hodgkin, A. L., & Huxley, A. F. (1952). A quantitative description of membrane current and its application to conduction and excitation in nerve. 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 117(4), 500–544. doi:10.1113/jphysiol.1952.sp004764
24. Turing, A. M. (1952). 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237(641), 37–72. doi:10.1098/rstb.1952.0012
25. Kunkel, T. A. (2004). DNA Replication Fidelity. 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 279(17), 16895–16898. doi:10.1074/jbc.R400006200
26. Hamming, R. W. (1950). Error Detecting and Error Correcting Codes. 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 29(2), 147–160. doi:10.1002/j.1538-7305.1950.tb00463.x
27. von Neumann, J. (1956). Probabilistic Logics and the Synthesis of Reliable Organisms from Unreliable Components. In C. E. Shannon & J. McCarthy (Eds.), Automata Studies (pp. 43–98).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doi:10.1515/9781400882618-003
28. Rosenblatt, F. (1958). The perceptron: A probabilistic model for information storage and organization in the brain. Psychological Review, 65(6), 386–408. doi:10.1037/h0042519
29. Rumelhart, D. E., Hinton, G. E., & Williams, R. J. (1986). Learning representations by back-propagating errors. Nature, 323(6088), 533–536. doi:10.1038/323533a0
30. Baydin, A. G., Pearlmutter, B. A., Radul, A. A., & Siskind, J. M. (2018). Automatic differentiation in machine learning: a survey. Journal of Machine Learning Research, 18(153), 1–43. arXiv:1502.05767
31. Patterson, C. (1956). Age of meteorites and the earth. Geochimica et Cosmochimica Acta, 10(4), 230–237. doi:10.1016/0016-7037(56)90036-9
32. Schegloff, E. A., Jefferson, G., & Sacks, H. (1977). The Preference for Self-Correction in the Organization of Repair in Conversation. Language, 53(2), 361–382. doi:10.2307/413107
33. Clark, H. H., & Fox Tree, J. E. (2002). Using uh and um in spontaneous speaking. Cognition, 84(1), 73–111. doi:10.1016/S0010-0277(02)00017-3
34. Clark, H. H., & Wilkes-Gibbs, D. (1986). Referring as a collaborative process. Cognition, 22(1), 1–39. doi:10.1016/0010-0277(86)90010-7
35. Schober, M. F., & Clark, H. H. (1989). Understanding by addressees and overhearers. Cognitive Psychology, 21(2), 211–232. doi:10.1016/0010-0285(89)90008-X
36. Bucholtz, M. (2000). The politics of transcription. Journal of Pragmatics, 32(10), 1439–1465. doi:10.1016/S0378-2166(99)00094-6
37.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18年6月5日（ID 1003752424841011200）。
38.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18年12月30日（ID 1079177426641420288，1079228805808414720，1079269438346555398，1079271977561448448）。
39. Gierer, A., & Meinhardt, H. (1972). A theory of biological pattern formation. Kybernetik, 12(1), 30–39. doi:10.1007/BF00289234
40. Watanabe, M., Iwashita, M., Ishii, M., Kurachi, Y., Kawakami, A., Kondo, S., & Okada, N. (2006). Spot pattern of leopard Danio is caused by mutation in the zebrafish connexin41.8 gene. EMBO Reports, 7(9), 893–897. doi:10.1038/sj.embor.7400757
41. Murray, J. D. (2003). Mathematical Biology II: Spatial Models and Biomedical Applications (3rd ed.). New York: Springer. ISBN 978-0-387-95228-4. doi:10.1007/b98869（第2章）
42. Kondo, S., & Asai, R. (1995). A reaction–diffusion wave on the skin of the marine angelfish Pomacanthus. Nature, 376(6543), 765–768. doi:10.1038/376765a0
43. Nakamasu, A., Takahashi, G., Kanbe, A., & Kondo, S. (2009). Interactions between zebrafish pigment cells responsible for the generation of Turing patterns. PNAS, 106(21), 8429–8434. doi:10.1073/pnas.0808622106
44. Miyazawa, S., Okamoto, M., & Kondo, S. (2010). Blending of animal colour patterns by hybridization. Nature Communications, 1, 66. doi:10.1038/ncomms1071
45. Kondo, S., & Miura, T. (2010). Reaction-Diffusion Model as a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Biological Pattern Formation. Science, 329(5999), 1616–1620. doi:10.1126/science.1179047
46. Watanabe, M., & Kondo, S. (2015). Is pigment patterning in fish skin determined by the Turing mechanism? Trends in Genetics, 31(2), 88–96. doi:10.1016/j.tig.2014.11.005
47. Gray, P., & Scott, S. K. (1983). Autocatalytic reactions in the isothermal, continuous stirred tank reactor: Isolas and other forms of multistability. Chemical Engineering Science, 38(1), 29–43. doi:10.1016/0009-2509(83)80132-8
48. Gray, P., & Scott, S. K. (1984). Autocatalytic reactions in the isothermal, continuous stirred tank reactor: Oscillations and instabilities in the system A + 2B → 3B; B → C. Chemical Engineering Science, 39(6), 1087–1097. doi:10.1016/0009-2509(84)87017-7
49. Pearson, J. E. (1993). Complex Patterns in a Simple System. Science, 261(5118), 189–192. doi:10.1126/science.261.5118.189
50. 筑波大学 デジタルネイチャー研究室（落合陽一）［筑波大学 数字自然研究室（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研究室网站。https://digitalnature.slis.tsukuba.ac.jp/（2026年10月4日访问）
51. McGlone, M. S. (2005). Contextomy: the art of quoting out of context. Media, Culture & Society, 27(4), 511–522. doi:10.1177/0163443705053974
52. McGlone, M. S. (2005). Quoted Out of Context: Contextomy and Its Consequences.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55(2), 330–346. doi:10.1111/j.1460-2466.2005.tb02675.x
53.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18年6月15日（ID 1007420113602031616。告知前言在 Daily PLANETS 上免费公开）。
54. 含有博文 URL（ken-horimoto.com/20181228115315）的 X 帖文的统计。据 X API v2 的全时段检索。检索范围为2018年12月27日至2026年10月5日（博文发表于12月28日），不含转帖。现在检索不出的帖文、非公开的帖文、未附 URL 而转的帖文不包括在内。含有某词的帖文数，是在同一检索中加上该词来数的（「チューリング」［图灵］「反応拡散」［反应扩散］「拡散反応」［扩散反应］「Turing」中的任意一个／「コント」［小品］）。2026年10月5日实施
55. 日本总务省「デジタル空間における情報流通の健全性確保の在り方に関する検討会　とりまとめ」［关于确保数字空间信息流通健全性之应有方式的研讨会　汇总报告］2024年9月10日公布。https://www.soumu.go.jp/main_content/000966997.pdf（引文出自第33页和第101页。2026年10月5日访问）
56. X Corp.「Creator Revenue Sharing」X Help Center。https://help.x.com/en/using-x/creator-revenue-sharing（2026年9月21日的存档版）。日语版「クリエイター収益配分」［创作者收益分成］https://help.x.com/ja/using-x/creator-revenue-sharing（2026年9月11日的存档版）。均为 Internet Archive 的存档版，2026年10月5日访问
57. X Corp.「Original Content Rewards Program」X Help Center。https://help.x.com/en/using-x/original-content-rewards（Internet Archive 2026年9月22日的存档版，2026年10月5日访问）
58. Google「YouTube ショートの収益化ポリシー」［YouTube Shorts 创收政策］YouTube 帮助。https://support.google.com/youtube/answer/12504220?hl=ja（2026年10月5日访问）
59. Brady, W. J., Wills, J. A., Jost, J. T., Tucker, J. A., & Van Bavel, J. J. (2017). Emotion shapes the diffusion of moralized content in social networks. PNAS, 114(28), 7313–7318. doi:10.1073/pnas.1618923114
60. Rathje, S., Van Bavel, J. J., & van der Linden, S. (2021). Out-group animosity drives engagement on social media. PNAS, 118(26), e2024292118. doi:10.1073/pnas.2024292118
61. Brady, W. J., McLoughlin, K., Doan, T. N., & Crockett, M. J. (2021). How social learning amplifies moral outrage expression in online social networks. Science Advances, 7(33), eabe5641. doi:10.1126/sciadv.abe5641
62. Robertson, C. E., Pröllochs, N., Schwarzenegger, K., Pärnamets, P., Van Bavel, J. J., & Feuerriegel, S. (2023). Negativity drives online news consumption. Nature Human Behaviour, 7(5), 812–822. doi:10.1038/s41562-023-01538-4
63. Loewenstein, G. (1994). The psychology of curiosity: A review and reinterpretation.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16(1), 75–98. doi:10.1037/0033-2909.116.1.75
64. Blom, J. N., & Hansen, K. R. (2015). Click bait: Forward-reference as lure in online news headlines. Journal of Pragmatics, 76, 87–100. doi:10.1016/j.pragma.2014.11.010
65. Scott, K. (2021). You won’t believe what’s in this paper! Clickbait, relevance and the curiosity gap. Journal of Pragmatics, 175, 53–66. doi:10.1016/j.pragma.2020.12.023
66. Vosoughi, S., Roy, D., & Aral, S. (2018). The spread of true and false news online. Science, 359(6380), 1146–1151. doi:10.1126/science.aap9559
67. 日本总务省『令和6年版 情報通信白書』［令和6年版 信息通信白皮书］第Ⅰ部 特集① コラム1「災害時における偽・誤情報への対応」［第Ⅰ部 特辑① 专栏1“灾害时对虚假·错误信息的应对”］2024年。https://www.soumu.go.jp/johotsusintokei/whitepaper/ja/r06/html/nd122c00.html（2026年10月5日访问）
68. Google「YouTube のチャンネル収益化ポリシー」［YouTube 频道创收政策］YouTube 帮助。https://support.google.com/youtube/answer/1311392?hl=ja（2026年10月5日访问）
69. Milli, S., Carroll, M., Wang, Y., Pandey, S., Zhao, S., & Dragan, A. D. (2025). Engagement, user satisfaction, and the amplification of divisive content on social media. PNAS Nexus, 4(3), pgaf062. doi:10.1093/pnasnexus/pgaf062
70.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X 帖文，2024年8月28日（ID 1828765461305246128）。
71. Yoichi Ochiai（落合阳一）「ヌル庵：騒即是寂∽寂即是騒」［Null 庵：骚即是寂∽寂即是骚］（Gallery & Restaurant 舞台裏，2024年1月13日～3月17日）的展览陈述。落合阳一官方网页。https://yoichiochiai.com/exhibition/null-an-noise-as-silence-silence-as-noise（2026年10月5日访问）
72. Caves, E. M., Brandley, N. C., & Johnsen, S. (2018). Visual Acuity and the Evolution of Signals. Trends in Ecology & Evolution, 33(5), 358–372. doi:10.1016/j.tree.2018.03.001
73. Godfrey, D., Lythgoe, J. N., & Rumball, D. A. (1987). Zebra stripes and tiger stripes: the spatial frequency distribution of the pattern compared to that of the background is significant in display and crypsis. Biological Journal of the Linnean Society, 32(4), 427–433. doi:10.1111/j.1095-8312.1987.tb00442.x
74. Turing, A. M. (1937). 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problem. Proceedings of the London Mathematical Society, s2-42(1), 230–265. doi:10.1112/plms/s2-42.1.230（1936年收稿）
75. Irion, U., Frohnhöfer, H. G., Krauss, J., Çolak Champollion, T., Maischein, H.-M., Geiger-Rudolph, S., Weiler, C., & Nüsslein-Volhard, C. (2014). Gap junctions composed of connexins 41.8 and 39.4 are essential for colour pattern formation in zebrafish. eLife, 3, e05125. doi:10.7554/eLife.05125
76. Singh, A. P., & Nüsslein-Volhard, C. (2015). Zebrafish Stripes as a Model for Vertebrate Colour Pattern Formation. Current Biology, 25(2), R81–R92. doi:10.1016/j.cub.2014.11.013
77. Merilaita, S., Scott-Samuel, N. E., & Cuthill, I. C. (2017). How camouflage work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72(1724), 20160341. doi:10.1098/rstb.2016.0341
78. Thayer, A. H. (1896). The Law Which Underlies Protective Coloration. The Auk, 13(2), 124–129. doi:10.2307/4068693
79. Cuthill, I. C., Sanghera, N. S., Penacchio, O., Lovell, P. G., Ruxton, G. D., & Harris, J. M. (2016). Optimizing countershading camouflage. PNAS, 113(46), 13093–13097. doi:10.1073/pnas.1611589113
80. Endler, J. A. (1992). Signals, Signal Conditions, and the Direction of Evolution. The American Naturalist, 139, S125–S153. doi:10.1086/285308
81. Bond, A. B., & Kamil, A. C. (2002). Visual predators select for crypticity and polymorphism in virtual prey. Nature, 415(6872), 609–613. doi:10.1038/415609a
82. Goodfellow, I. J., Pouget-Abadie, J., Mirza, M., Xu, B., Warde-Farley, D., Ozair, S., Courville, A., & Bengio, Y. (2014). 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s. Advances in Neural Information Processing Systems, 27, 2672–2680. arXiv:1406.2661
83. Talas, L., Fennell, J. G., Kjernsmo, K., Cuthill, I. C., Scott-Samuel, N. E., & Baddeley, R. J. (2020). CamoGAN: Evolving optimum camouflage with 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s. Methods in Ecology and Evolution, 11(2), 240–247. doi:10.1111/2041-210X.13334（2019年12月17日在线发表）
84. Allen, W. L., Cuthill, I. C., Scott-Samuel, N. E., & Baddeley, R. (2011). Why the leopard got its spots: relating pattern development to ecology in felid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78(1710), 1373–1380. doi:10.1098/rspb.2010.1734
85. Denton, E. J. (1970). On the organization of reflecting surfaces in some marine animal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258(824), 285–313. doi:10.1098/rstb.1970.0037
86. Denton, E. J., & Rowe, D. M. (1998). Bands against stripes on the backs of mackerel, Scomber scombrus L.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65(1401), 1051–1058. doi:10.1098/rspb.1998.0398
87. Negro, J. J., Doña, J., Blázquez, M. C., Rodríguez, A., Herbert-Read, J. E., & Brooke, M. de L. (2020). Contrasting stripes are a widespread feature of group living in birds, mammals and fishes. 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287(1936), 20202021. doi:10.1098/rspb.2020.2021

X 帖文［15, 16, 17, 37, 38, 53, 70］的正文，据本人的 X 数据导出。